第 2 章 · 第一重
第二天早上,苏鹤去了后山的练功场。
练功场在半山腰,一块很大的平地,地面是青石铺的,被踩得发亮。
他到时,已经有二十来个弟子在练剑。
他站在场边看。
看了半个时辰,他明白了一件事:这些人练的,和他当年练的不一样。
招式还是那些招式。起手、进步、横削、回护,每一式他都认得。
但他们的剑,比他的快。
不是手快,是气快。剑身上有一层很淡的光,挥出去的时候,光跟着走。
苏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。
他的剑上没有光。
“你是那个回来的。”
苏鹤回过头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道士,个子很高,站在他身后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叫陆平。“道士说,“掌门让我带你。”
苏鹤看着他。
“陆平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“苏鹤说,“我师兄也叫陆平。”
道士笑了一下。
“重名的多。”
陆平带他到场地边上,让他把剑拔出来。
“你先练一遍。”
苏鹤练了一遍。
练完,陆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练了七年?”
“没有。“苏鹤说,“我七年没练。”
“那你这七年做什么?”
“活着。”
陆平看着他。
“活着也能练。“他说,“走路能练,挑水能练,睡觉也能练。”
“怎么练?”
“你走路的时候,想什么?”
苏鹤想了想。
“想还有多远。”
“那就练这个。“陆平说,“走到哪儿,就想到哪儿。不想别的。”
苏鹤在后山待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他每天做三件事:挑水、劈柴、练剑。
挑水从山下挑到山上,一趟两里路。他一开始挑半桶,后来挑满桶,再后来挑两桶。
劈柴每天劈一百斤。劈完手掌全是血泡,第二天接着劈。
练剑在天黑之后。练功场没人,他一个人站在青石上,一招一招地练。
练到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,他忽然明白了陆平那句话。
那天他挑水上山,走到半路,忽然停下。
他看着桶里的水。
水面在晃,晃得很慢。
他忽然想:这水是从山下挑上来的。
这个念头很普通,普通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——为什么这么普通的一个念头,会让他站在这儿不动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七年来,他走路的时候,从来只看脚下。挑水的时候,从来只想着还有多远。
他从来没有一次,真正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他练剑练到子时。
练到最后一式的时候,剑身上忽然亮了一下。
很淡,像一层薄霜。
苏鹤停住了。
他举着剑,站在那儿,不敢动。
那层光持续了大概三息,然后灭了。
苏鹤把剑放下,坐在地上。
他坐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第二天,他去找师父。
师父正在院子里晒药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过第一重了。”
师父把一把草药翻了个面。
“我知道。“他说。
“您知道?”
“昨天晚上,山上的气动了一下。“师父说,“我以为是谁在偷偷练功。”
苏鹤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坐吧。“师父说。
苏鹤在台阶上坐下。
“师父,“他说,“我师兄……陆平,他过第几重了?”
师父停了一下。
“他走的时候,第四重。”
“那他现在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“师父说,“除名了。”
院子里很静。
“师父,“苏鹤说,“您为什么不除我的名?”
师父把药收进竹匾里。
“因为你的碗还在。“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