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· 下山第七年
云隐山有条规矩:弟子下山历练,三年不归,除名。
苏鹤下山那年十七岁。
走的时候师父站在山门口,什么也没说,只递给他一个包袱。包袱里是三件换洗衣裳、一包干粮、二两碎银。
“师父,“苏鹤说,“我三年就回来。”
师父”嗯”了一声。
苏鹤走了。
第七年,他回来了。
回来那天下着雨。
苏鹤站在山门口,抬头看那块匾。
“云隐”两个字还在,只是漆掉了一半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抬脚往里走。
守门的是个年轻弟子,十六七岁,穿一身青灰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。
“站住。“年轻弟子说,“你找谁?”
“我不找人。“苏鹤说,“我回来。”
“回来?“年轻弟子上下打量他,“你是哪个峰的?”
“没有峰。“苏鹤说,“我是师父的弟子。”
“哪个师父?”
苏鹤愣了一下。
”……掌门。”
年轻弟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掌门十年前就闭关了。”
苏鹤在迎客堂等了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里,来了三拨人。
第一拨是执事,问他是谁、从哪来、有什么凭据。
苏鹤把包袱解开,从里面拿出一块木牌。
木牌很旧,边角磨圆了,上面刻着两个字:苏鹤。
执事看了很久,说:“这个牌子……是七年前的制式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七年前的牌子,早就该收了。“执事说,“下山三年不归,除名。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回来?”
苏鹤看着他。
“我回来看看。“他说。
第二拨来的是个中年道士,姓陈,管着山上的田产。
他比执事客气些,给苏鹤倒了茶。
“苏师弟,“他说,“我是你走之后第三年上山的。你的事,我听说过。”
“听说什么?”
“听说你资质不好。“陈道士说,“说你练了十年,连第一重都没过。”
苏鹤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是真的。”
陈道士看着他。
“那你下山七年,做了什么?”
苏鹤想了想。
“活着。“他说。
第三拨来的是师父。
苏鹤听见脚步声的时候,正在看窗外的雨。
那脚步声很轻,但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。
他回过头。
师父站在门口,比他记忆里老了很多。头发全白了,背也有点驼。
“师父。“苏鹤站起来。
师父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走进来,在苏鹤对面坐下。
“回来了。“师父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几年了?”
“七年。”
师父点点头。
“吃饭了吗?”
苏鹤愣了一下。
”……没有。”
“厨房还有面。“师父说,“自己去下。”
那天晚上,苏鹤在厨房下了一碗面。
面是挂面,煮得有点糊。他坐在灶台边,一口一口吃完。
吃完他洗了碗,把碗放回架子上。
架子上有一排碗,一共十二个。他数了数。
十二个。
他记得,他走的时候,架子上有十三个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十二个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少了一个。”
苏鹤回过头。
师父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“是你师兄的。“师父说,“他三年前下山,也没回来。”
苏鹤没说话。
“按规矩,“师父说,“除名。”
“碗也除了?”
“碗没除。“师父说,“碗我留着。”
他把灯放在灶台上。
“人可以不认,碗不能扔。“师父说,“万一回来了呢。”
那天夜里,苏鹤睡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。
房间很干净,看得出有人常打扫。
床还是那张床,桌子还是那张桌子。
桌上放着一把剑。
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。苏鹤伸手抹了一下。
是他的剑。他下山那年,把剑留在了山上。
他把剑拔出来。
剑身有一道很浅的锈。
他坐在床边,用袖子一点一点擦。
擦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