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 · 第二个来的人
第二个来的人,是个中年男人。
四十来岁,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先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还开着?”
“开着。“老周说。
男人走进来,把一只表放在绒布上。
是只男表,很旧,钢带,表盘发黄。
“走走停停。“男人说,“有时候走,有时候不走。”
老周戴上放大镜,打开后盖。
“进水了。“他说,“密封圈老化了。”
“能修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看情况。先拆开看看。”
男人”嗯”了一声,站在旁边看。
老周拆表的时候,男人一直没说话。
拆到一半,老周抬头:“你坐会儿。这个要一会儿。”
“不用。“男人说,“我站着。”
老周没再劝。
“老周,“男人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老周停下手里的活。
他抬起头,仔细看了看男人的脸。
“不记得。”
“九八年。“男人说,“我来修过一只表。”
老周想了想。
“九八年……那会儿这店刚开。”
“对。“男人说,“我那年十九,在旁边的电子厂上班。”
“修什么表?”
“一只女表。“男人说,“很小,银色的。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。”
老周放下镊子。
“送给谁的?”
“一个姑娘。“男人说,“厂里的。她答应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走了。“男人说,“回老家了。走之前把表还给我,说’这个太贵了,我不能要’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“我那天来修表,“男人说,“是因为表不走了。你修了半天,说游丝断了,要换。我说多少钱,你说二十五。我掏了半天,只有二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你说,二十就二十吧。”
老周笑了一下。
“我那时候经常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“男人说,“所以我又来了。”
表修好了。
老周把后盖拧上,递给他。
“三十五。”
男人掏钱,掏了三十五,放在绒布上。
然后他没有走。
“老周,“他说,“我这次来,其实不是修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表没坏。“老周说,“密封圈老化是真的,但不至于走走停停。你这表走得很准。”
男人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修了十九年表。“老周说,“坏没坏,我一摸就知道。”
男人低下头,看着那只表。
“我想跟你说句话。“他说。
“说吧。”
“那年我十九,什么都没有。“男人说,“一只表,二十五块钱的修理费,我掏不出来。你让我掏二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一直记着这件事。“男人说,“记了二十八年。”
老周坐在那儿,没说话。
“我后来混得还行。“男人说,“开了个小厂,二十来个人。每次有人跟我借钱,我都会想起那天。”
“想起什么?”
“想起你。“男人说,“想起你没让我难堪。”
那天男人走的时候,老周送他到门口。
“老周,“男人说,“这店要拆了,你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“老周说。
“我还没说是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“老周说,“我谢谢你。但这店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男人站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男人走了几步,又转回来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只表,“男人说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“留着好。“老周说。
“可她一直没回来。”
老周看着巷子那头。
“有些人不会回来。“他说,“但表还在走,就还行。”
那天晚上,老周把三十七个钟又数了一遍。
数完他坐在工作台前面,把台灯打开。
灯亮着,照在墨绿色的绒布上。
他忽然想起来,这店开张那天,也是这么一盏灯。
那天他二十九岁,刚从一个老师傅手里盘下这个铺面。老师傅说:“修表这行,挣不了大钱,但饿不死。”
老周说:“我不图大钱。”
老师傅说:“那你图什么?”
老周想了很久。
“图个东西坏了还能修好。“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