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· 修表的老周
城中村要拆的消息,是贴在巷口那面墙上的。
红纸黑字,写着”限期搬迁”,落款是街道办。纸贴得歪,右下角被风吹起来,一翘一翘的。
老周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店里去了。
老周的店在巷子中段,门脸很窄,只有一米八宽。招牌是块木板,上面四个字:老周修表。字是他自己刻的,刻得不好看,“修”字下面那一撇歪了,歪了十九年。
店里更窄。一张工作台占了三分之二,台面上铺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,绒布上摆着镊子、螺丝刀、放大镜、一盏台灯。台灯是老式的,灯泡换过七八次,灯罩还是原来那个。
墙上挂着一排钟。都不走。
老周说,这些是修不好的。修不好也得挂着,因为客户没来取。
十九年,攒了三十七个。
“老周。”
门口有人。
老周抬头。是个年轻姑娘,二十来岁,背着个包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“进来吧。“老周说,“门口风大。”
姑娘走进来,站在工作台前面,手在包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只表。
是只女式表,很旧,表带断了,表盘上有一道裂。
“能修吗?“她说。
老周接过来,戴上放大镜。
表是机械表,七八十年代的款式,机芯锈了,游丝断了。
“修不好。“老周说。
姑娘愣了一下。
“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
“能修。“老周说,“但修好了也走不准。这种机芯,零件早停产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你要修,我就修。“老周把表放在绒布上,“但不保证。”
姑娘站在那儿,没走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修好了再说。”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能好?”
“三天。”
姑娘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“老周说。
她回过头。
“这表,“老周说,“是谁的?”
姑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奶奶的。“她说,“她上个月走了。”
老周”嗯”了一声。
“三天后来拿。”
那天晚上,老周把表拆了。
机芯一打开,锈粉撒了一桌。他用软毛刷一点一点扫,扫到十一点,才把主夹板清出来。
游丝断在最里面那圈。这种断法最难接,要先把断口磨平,再用镊子一点点对上去。
老周试了四次,都没对上。
第五次的时候,他手抖了一下。
游丝弹飞了。
他放下镊子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店外面有声音。是收废品的三轮车,轮子碾过水泥地,“咯噔咯噔”。
老周睁开眼,把台灯调亮了一点,弯腰在地上找。
找了二十分钟,在墙角找到了。
他把游丝捏起来,对着灯看。
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。
“行吧。“他说,“再来。”
第六次,对上了。
老周把游丝焊好,装上摆轮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摆轮开始转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老周坐在那儿,看着它转,看了很久。
墙上那三十七个不走的钟,在他背后静静地挂着。
三天后,姑娘来了。
老周把表递给她。
表带换了新的,表盘上的裂没动。
“裂我没修。“老周说,“修了就不像原来的了。”
姑娘接过表,戴在手上。
表在走。
“多少钱?”
老周想了想。
“三十。”
“三十?“姑娘愣了一下,“这么便宜?”
“零件是旧的。“老周说,“没收你工钱。”
姑娘从包里掏钱,掏出一百的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“不行。“老周说,“三十就是三十。”
他找了她七十。
姑娘站在门口,忽然说:“老周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店……要拆了吧?”
老周正在擦工作台。
“嗯。”
“那您以后去哪儿?”
老周停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“他说,“再说吧。”
姑娘走了。
老周把台灯关了,坐在黑暗里。
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吵架,声音很大,隔着一堵墙,听不清在吵什么。
他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把墙上的钟一个一个摘下来,用报纸包好,装进纸箱。
三十七个。
他数了两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