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不愿回家的人

第 2 章 · 末班地铁坐过七站

叶知 · 2026.08.15 · 第 2 / 2 章

末班地铁是十一点二十。

我上车的时候,车厢里还有十几个人。都低着头,都在看手机。

我找了个位置坐下,把包放在腿上。


第一站,下了三个人。

第二站,下了两个,上了一个。

第三站,没人上下。

第四站,我该下车了。

我没动。


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动。

可能是太累了。那天我加了四个小时的班,做了三版方案,全被否了。领导说”再想想”,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”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也可能是别的。

车到站,门开了,广播说”××站到了,请从左侧车门下车”。

我看着门外。

站台上没有人。

门关了。


第五站。

车厢里只剩四个人。一个睡着的男人,一个戴耳机的女孩,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还有我。

第六站,女孩下车了。

第七站,抱孩子的女人下车了。

第八站,睡着的男人醒了,揉着眼睛下车了。

车厢里只剩我一个。


第九站。

第十站。

第十一站。

每一站,门都开,广播都响,站台上都空无一人。

我坐在那儿,看着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
车窗外的站台一盏一盏往后走,灯光是那种很冷的白,照在空地上。


第十二站的时候,上来一个人。

是个中年男人,穿一件旧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
他上车,看了看我,在对面坐下。

车厢里就我们两个。

过了两站,他忽然说:“你坐过站了。”

我抬起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坐过几站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

又过了两站,他说:“我以前也这样。”

“什么样?”

“坐过站。“他说,“有一年,我天天坐过站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不想回家。“他说,“家里有个人在等我吵架。”

他把塑料袋放在腿上,往里看了一眼。

“后来她走了。“他说,“我就不坐过站了。”

“那你现在去哪儿?”

“回家。“他说,“家里没人,但我还是想回去。”


终点站到了。

我们两个一起下车。

站台上很空,灯很亮。工作人员正在关闸机。

“你往回坐吧。“他说,“这个点还有一班回程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走回去。“他说,“不远,二十分钟。”

他往出口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。

“喂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天别坐过站了。“他说。


我站在站台上,看着他走出闸机,上了扶梯,消失。

然后我往回坐。

回程的车厢是空的。

我坐在那儿,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。

第十三站、第十二站、第十一站……

第七站的时候,我下车了。


走出地铁站,外面在下雨。

我没带伞。

我站在出口的雨棚下面,看着雨。

雨不大,但很密。

我掏出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

十二点四十。

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走进雨里。
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衣服已经湿透了。

保安室亮着灯,保安在打瞌睡。

我刷了卡,进去。

电梯到十七楼,“叮”一声。

我走到自己家门口,掏出钥匙。

钥匙插进去,转了一下。

门开了。


屋里是黑的。

我没开灯,站在玄关,脱了鞋。

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很轻,是水声。

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,在滴水。

一滴,一滴。

我走过去,把它拧紧。

然后我站在厨房里,忽然哭了。

不是因为难过。

是因为那滴水声,让我知道这个屋子还在。